春櫻之旅               林淑貞 
       東瀛的四月,是漫天櫻花翻飛的季節,我們是一群尋櫻的遊客,即將展開七天的春櫻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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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抵日本,第一景點為京都清水寺,寺前迤邐數百公尺長的店家,以販賣清水燒聞名。清水燒,是陶器製品,以杯、碗、壺居多,其外觀或許與一般陶器無甚區別,且質感稍嫌粗糙,但是其可貴處即是每一杯、每一碗、每一壺可能是全日本獨一無二精心圖構出來的造型或繪圖,因為它不採量產的方式,純以手工製造與一般大量陶製商品大為不同,所以旅客不斷穿梭其中尋寶。
    二年阪、三年阪是位於清水寺前交叉口處的古街,仿唐建築,依然保留古都風味,所以日人亦刻意保存,依坡建築的唐風,躅躇其中,宛若回到唐代歲月中。兩旁商店以清水燒、木製娃偶等紀念品為多,如果清水寺前的清水燒仍未能一饗所好,則可逕往二、三年阪繼續尋寶,只見一波波愛陶人潮在揀選時,眸中乍現珍愛的光芒,光可耀人。
    祇園中的京舞,是熱愛東瀛傳統歌藝者不可少的行程。在演藝廳中,我們細細品味煌煌燈光、華燦艷服,妝扮可人的藝旦,在清和鏜鎝的樂音中緩緩步入舞台中,流瀉的弦樂,彈撥歲時四季的嬗變,有春櫻流麗、夏木拈翠、秋楓燃紅、冬雪皚白,彷彿在訴說人世的悲歡離合,而榮枯之間,宛轉在目,搖盪成思古悠情的翔翅,舞踊輕騰,佈幕的變換更迭,隨順歌劇內容的移轉而騰挪,閱不盡的悲悲喜喜,掩不住的容光綺艷,將鏗鏗鏘鏘珠玉之聲,橫擺在眉睫視聽之前,我們乘著弦樂的羽翼,迅飛逡巡在想像的渡口前,歷史之河,將我們擺渡到悠悠的晴陽關口,當著陵闕高歌,當著江山展示惓惓幽思,綿綿不盡的情思飄盪在心臆中,潛發積澱成水龍輕舞、彩霄騰飛。藝旦們故作嬌人風姿,款款擺挪的舞步,是步步金蓮的娉婷,我們執拗在音聲鞫然中,尋訪一葉思古扁舟,聆聽清音,彷若海外仙樂,引人沈思。 
    順著小小蜿蜒的白河兩岸,臨水栽櫻,可惜我們尋春太早,花信太遲,但見樹影婆娑,偶見一株垂條櫻,爭破春風,在晚風輕拂下,展現嫵媚美姿,便爭取無數鏡頭青睞,尤其以特殊夜燈引照,照出一樹粉妝玉琢,迎風搖曳的倩盼,招惹無數行人、遊客駐足吟嘆。盤桓櫻樹下,逡巡花前,我們是忘歸的夜遊異鄉客。想像河畔兩旁一樹樹櫻花全部熟透開綻的壯麗,應是人間仙境吧;也想像一朵朵櫻蕊在蜂蝶環舞中展現魅姿,也應是一番奇觀吧。此刻直嘆春步太緩,耽誤尋春人潮渴望的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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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葉輕舟飄搖在保津川上,由敻遠寂寥的龜岡往環翠繚雲的嵐山行去,沿途迤邐綿延十六公里的夾岸,櫻是春訊,楓是秋信;每年春天的兩岸是粉紅的彩妝,秋天則是嫣紅的媚笑,粉粉嫩嫩與殷殷艷艷使保津川成為一曲景觀怡人的流水,浮載著遊人賞心悅目的心情。途中或湍流激瀑,或峭壁巉削,或奇石嶙峋,或谷狹追流,皆是變幻的景緻引人凝目觀覽,恣意涵泳山光水影。
    我們果真是尋櫻太早,含苞待放的夾岸櫻樹,滿樹盡是花苞纍纍,已在款款擺舞,然而我們仍得強作賞櫻之姿,乍想沿途兩岸的旖旎春櫻綻放,莫辜負遠涉重洋尋賞的興緻,惠風和暢,光陽清亮,曬得兩頰樸紅,而山櫻仍未見芳蹤。
    捨舟到嵐山,依舊是人潮徘徊在嵐山,一群群、一波波尋櫻的遊人在春風的召喚下爭覽春姿花影,偶然瞥見或乍逢點綴梢頭的花櫻,便是一聲聲驚詫與疼惜。
    前往天龍寺途中,兩旁修竹千竿,亭亭宜人;蓊蓊鬱鬱作擎天之壯闊,流翠攬綠,欣然自喜,頗具仙風道骨。天龍寺內的選佛場,禪意十足;迴廊碧塘、青杉古寺,誘人躑躅,流連不去。寺內地沙故作浪潮狀,玄思冥想,或成碧海萬頃,浪濤洶湧;或成霄雲浮涌,成陣排列;或作揮戈萬軍,蓄勢待發,一頃沙海,任你遨遊冥思,饒富禪味。我們也似在水窮之處靜觀浮雲遨翔,身與俱飛。取景、造景、思景,利用有限風物,創構不同的想像視野,與中國蘇州園林有異曲同工之妙。
    大河內山莊乃大河內傳次郎的別墅,今開放為觀光景點,雖是私人建築,然而依山盤建,遠借嵐山之景,近取保津之水,頗具雅緻,靜坐櫻樹下,輕啜抹茶,微啖櫻葉和果子,沁香入鼻,想像東瀛人一生的幸福,盡在櫻花樹下,舉杯待櫻瓣翩翩舞落,遂一飲而盡的歡悅,我們似乎也略可領會。席坐櫻樹下的我們,仍在期待春櫻早開,然而暖洋洋的春日,尚在催燃櫻苞。
    嵯峨野的湯豆腐是我們饕客的重點行程之一,湯豆腐是京都貴族的傳統精緻美膳,幾碟漬梅、泡菜、醬醃豆腐、醬料、佐食之盤,堆滿宴桌,一鍋煮沸的嫩白豆腐,清淡平實,回味無窮,大味無味,盡在於斯。日人傳統飲食不作大快朵頤之勢,而是含藏口中,細細咀嚼,靜默品嚐,與中國餐宴之吆喝划拳、飛觴傳觥不可同日而語。當然,飲食在日本,也有另一種典型,在京都、名古屋乃至於大阪車站,處處可見匆匆趕路的上班潮,站著吃拉麵的情狀,只見他任呼嚕呼嚕一吸而盡,既省時又便利。甚至代表西方速食文化的麥當勞也進佔日本,在名古屋地下街中,曾見立式用餐的奇觀,食客站立餐桌前,桌下即是回收筒,膳畢立即回收,不必再張羅、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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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茂川,碧流如帶,妝點粉櫻與垂柳,饒具風姿。輕風揉綠,細雨拂絲,遠山敻渺,近水氤氳,行在河畔,柳條籠煙中,但見櫻樹含苞,雖緘閉花顏,仍有一份柔媚。賀茂川沿岸的櫻樹裁培,可見日人貼心的照養,有兩株櫻樹花開甚差,日人以橫木架在土上,避免遊客、行人直接踏在泥上,損及樹根,甚有愛心。
    平安神宮,是慶祝平安遷都一千一百年而建之紀念性建物,迄今方一百餘歲,布局仿平安時代王宮而建,有左青龍、右白虎二旁樓是仿中國式建物,正殿則是仿平安時代皇宮大極殿而成,比例是八分之五。平安神宮最引人側目的是朱色殿宇,採用鮮亮的顏色,教人醒目難忘。桔紅色的大鳥居,綠瓦紅柱,亮麗而奪目,雖在雨中,仍未減煌燦氣勢,地沙綿沈,經雨而蹇行,雖是如斯,然而風華依舊,如濃妝貴婦,彳亍雨中。
    山水花木、宇殿宮寺,皆作怡人景緻,待重回車如流水馬如龍的車站,有彷若隔世之感,重下紅塵,似是歷劫,似是證果。名古屋迷宮般的地下街除了服飾、日用品、醫用品等之外,尚有五百九十一家的小吃店,任君恣意品嚐,於是一群饕客在琳琅滿目、樣式齊全的地下街中,享受日式小吃。果腹可以簡速,亦可細細品味,然而,不管揀選什麼,吃了多少,胃府仍似無法被五顏六色、香味撲鼻的食物填實。
    京都、大阪、名古屋地下街有享用不盡的簡膳:拉麵、壽司、蛋包飯、鐵板燒……等不一而足。簡膳通常以套餐方式呈現,有麵有飯有湯,主菜或膾或炸或清煮,色澤皆配置可人。拉麵的樣式更多了,主要有醬油、味噌二種湯底,麵上澆淋、擺置各種菜蔬、肉片、蛋片或佐食物料。蛋包飯以蛋皮外裹於或炒或煮各式飯類之外,口味隨食客擇取。鐵板燒以菜蔬、蔥花、吉司、培根肉、蝦仁因應顧客口味之需求,夾裹麵、飯、菜於其中的麵餅,饒富特色。壽司,以上等生魚片、生蝦片鋪於壽司糰上,此種吃法在日本是正宗而極為普遍,至若豆皮、海苔式的壽司則可能較符合台灣人的口味吧。真正道地、講究者,甚至隨著季節時令吃不同的壽司生魚片,且端坐師傅前,適手接來,手中餘溫尚在,置入口中,細細品嚐,才算是道地行家,非吾等人隨揀一座位,即點餐用膳。對於麵包的偏好,日人喜在中間加餡料,名古屋地街內有一家麵包店,每日出爐時間,人頭鑽動,店家為各式麵包作一個暢銷排行榜,筆者也初嚐其味,第一名內餡是包碎蛋仁、蛋白,趁熱而食,滋味無窮;第三名內餡是包牛蒡絲,亦口感甚佳,凡是麵包宜熱食,既香酥可口,又美味宜人,在東瀛,我們吃到與台灣不同的人氣排行榜的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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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縣神社位於犬山,裡面供奉男性生殖器,或奇木或怪石皆作陽具狀,琳瑯滿目,不一而足,善男信女為求生男,可到此祈祝,聞說祭典出巡時,男男女女爭舔神器,冀能福祐弄璋,販賣部更有以陽具狀製成的巧克力,甚至有紀念品以陰陽器合賣,性別原是天生,然而在此,似乎可見人類嘗試以神力扭轉性別的乾坤。
    明治村的建構,是留存明治維新時期特殊建物為主的博物館,目前約有六十棟、佔地三十萬坪,每一建物皆是一磚一瓦編號移建此地供人賞玩憑弔,有教堂、學校、電力所、銀行、監獄、醫院、酒倉、郵便所等等,令人目不暇給,更兼而有之的是皇家火車,氣派非凡。明治村是建於坡崗上,所以櫻樹處處,流水淙淙,讓人想望明治維新之盛況,今日飽覽此番建物,並不覺陌生,在日治時代亦遺留許多建物於台灣,故而覽閱,倍覺親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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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古屋地下鐵宛如迷宮,我們只好沿著自己熟悉的主幹道,直來直往,避免迷路,悄佇火車站前,看著匆匆趕車的上班人潮,步伐急促,連搭乘電扶梯也要靠左邊站,將右邊讓給趕路、趕車的人們,大家循規蹈矩,自然形成一種共同的律則,看他們雖然來去匆匆,但是在匆忙中依稀可見他們臉上奮發著對工作的熱誠。在日本鮮少見到腆著肚子的胖子,無論男女老少,個個皆身材穠纖合度,主要是飲食清淡,(油炸品除外)且勞悴工作,每日趕搭地鐵火車,上上下下不知多少樓梯,要胖也難。
    歷經幾日等待,名古屋城,櫻花全開,我們享受在花台水榭中,也感受名城三雄:豐田秀吉、德川家康、織田信長爭霸的故事。征塵早落,是非也已謝幕,但是感慨歷史成流,我們在滾滾長流中奔流淪蕩,終將成為淊淊遠逝的感傷,後世視今日,亦當作憑弔之姿來觀看我們吧。 
    晚上到瀧見小路一窺仿古式的商店街,這是一個大正、昭和時期懷古地下美食巷道,以仿古風味留存特色,是品味十足的大阪名食街。 
    夜登空中庭園,這是浮跨於兩棟大樓、三百六十度視野的攬景勝地。我們先上樓再搭乘直上一百四0公尺高的升降電梯,其後,再乘電扶梯直上對面超拔聳立的高樓,電梯停後,更拾階而上,可觀覽鳥瞰整個大阪夜景。日人奇思,於九點十五分時,播放音樂,放送乾冰,我們身在百尺高樓之上的樓閣,肯認自己風吹衣袂,是臨風飄飛的仙人,人世繁華皆在腳下。俯看紅塵,燈影如火龍,隨著公路開展,也順著河橋蜿蜒,一列列疾駛的車是不夜的燈龍,行走在夜的布幕裡。點點如星的繁燈妝點夜空下的大地,流麗綿密,巧奪天工的空中庭園讓我們見識到日人經營商機的一面,利用高樓的頂樓陽台,作為觀覽用,不僅造景,更且販賣商品,更翦貼人類登高望遠的夢想,與雲霧相翕相合。
    元離宮二條城是江戶時代幕府將軍德川家康在京都之御所,初建於西元一六0三年,經過歷代將軍擴建,規模漸大,其後又歷火災、雷擊,部份建物毀損,迄第十五代將軍德川慶喜重建於一八六六年,始有今日雄偉的氣勢。從唐式建築中窺覽一代名將威儀,屋宇層層落落,一進進的坎落、壁畫以及特殊的回音地板,具見巧思,日人也愛菊、愛牡丹,然而虎之畫貌只見雙目炯炯,原來是想像之畫,見虎者未必能畫,能畫者未必見虎,遂成奇形留駐作觀。清流園中處處盛開的櫻花,作迎人含笑狀;西門的牆垣嶙峋有姿,碧水淪蕩;本丸御殿的御座有松鶴延年、雲山縹緲之畫妝點威儀氣派;御殿西面、南面綠草芊芊,綿柔於春的舞步款款;天守台石垣高聳,護城河漪漣粼粼,遠視本丸櫓門的內濠,白壁影沈,花木扶疏,彷彿有亭台樓閣之柔媚;而二之丸庭園的假山假水雖是造景,然翕合天下河嶽宛在視聽之中,可藻雪精神、梳瀹五臟。
    金、銀閣寺是日人名剎,然而尋櫻者眾,來往儘是波動的人海,我們既來之,且安步若車,順隨人潮而往,人潮成龍,流迤在亭台樓閣前,臨水照影,也攀沿在山陬坡隅間,迴遊不斷的人潮,劈成兩路,一進一出,各自順勢而行,崗山翠綠,杉柏扶疏,偶見櫻姿翻飛,或恐此寺以秋楓見賞,故而少見春櫻之姿。然而,人們仍可感染銀閣寺肅穆莊嚴的氛圍,故而不遠千里來此謁拜。依山而行的人龍,綿綿密密,織縫出觀賞寺景的人群,舞踊在春的召喚下。
    京都哲學之道,位於銀閣寺山腳下的支道上,綿長二公里的溪櫻,隨水勢流轉出千姿百態,密密交織的花椏,紛紛作騰飛燦笑之狀,一片粉紅駭綠,一彎清溪潺潺,綿長二公里的花徑,讓人驚喜萬分,為貪見群櫻初綻,捨不下步履維艱,數日尋櫻之舉終於不被辜負了,驚艷之心,乍然開逢在櫻花翻飛的舞陣裡,無處不見櫻,無處不賞櫻,身著和服的我,甘作櫻奴,踩著夾腳木屐,作蓮步碎行,踩在緋紅的櫻徑裡,想像自己是一位藝旦,或是一位溫婉日本女人,和熙可人。篩著陽光的春信,讓我淺斟低酌在柳影櫻姿中,在東瀛尋櫻的路上,甘心作一位碎步彳亍的和服女子。 
    夜訪大阪城,在燈籠暈黃照映下,櫻似乎亮麗光彩起來了,火樹銀花徹照名城,而城樓也在強亮燈光襯托下,展現名城風範,屹立盤踞,居高臨下,俯瞰人世間。
    流連櫻之宮公園時,恰是假日,搭乘遊河巴士船,早見日人攜老扶幼,於櫻樹下靜坐讌談,平日鞠躬哈腰,盡瘁公務,週日正是解放時刻,能闔家盡情享樂,正是最大幸福呵。公園有櫻四千七百株,如火燃燒的櫻,早己燃遍所有的梢頭,我們在花影飛舞中,享受人在圖畫中的美感,再多的膠捲,若能捕捉花姿,恐亦無法描摹我們如詩如畫般的心境吧。
    尋櫻之旅,貯藏燦艷滿目的花影在心海,刻烙成不滅的版畫永駐心頭,什麼時候,台灣也能栽養一園的清氛,供異邦人遠赴重洋而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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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山風月本無常主,閒者便是主人。在風鬟霧鬢中,為自己找一個可以出遊的藉口,然後揹起行囊,走一條長長遠遠的路,不必回頭,不必驚詫,盡情享受,這就是一種存在的幸福。
 

   (本文作者為母系教授,原文刊登於96年6月出版第36期《文苑》頁3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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