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王淮教授逝世一週年

〈獨行者〉

節錄自〈那地方使生命成長〉之5 萬各回座獨行者

作者:陳玉姑(中興大學中文系夜間部77年畢業系友)

從不知聖賢哲人的邏輯思維遠比一道排列複雜的方程式難解,我千思苦索的眉盤糾成一團。孔子的人生內聖哲學及政治外王哲學,與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的文化哲學恰有不謀而合之處,聖賢的德慧生命本質是以有限的形軀追求無限的精神永恒。尾隨著王淮老師欲撼生命的浪聲,闊步在坦蕩蕩的孔孟大道上,卻老覺身在門外,不得其門而入,苦於尋思,累了,不欲專執做個智者,一道光卻在末尾的轉角處乍然而現。

在「獨樂樂不若與眾樂樂」章中,老師對音樂哲學更有獨特的邏輯理念。音樂如讀書,讀書基本原理是個別之事,真正懂得「俠」者,都是獨行俠,未聞成群結隊之俠。而真正的高人、強人定獨來獨往的,故真正懂得音樂者是獨享之。

一個人不能孤獨,是個不得了的嚴重問題,最可悲的「生之勇氣」是集體的「生之勇氣」,以為在集體生活中才能免於空虛。最懂得生活、享受生活、品味生活者一定要要求某種孤獨與休閒。

當頭棒喝驚醒不堪獨處的我,幾年來自己最難以堪的場面不就是曲終人散的落寞別離?原來自己實犯了藉著群眾以生存自己的悲哀,莫怪要為生別離苦,我有欲哭的衝動。

教室是生命成長的地方,台上的王老師對我而言,是遠而不及觸的,他的生命哲學叫我自慚形穢,血氣方剛之年難脫世俗慾利的牽絆。走在長草的石板路上,老師從形而上的精神實驗台步入生活的舞場,暈黃的燈盞指引來路。此時,和老師並肩的我真實感受到他也是萬頭鑽動的千萬人群之一,至少他兩指所夾「新樂園」就是物質文明的產物。

「老師,你孤獨嗎?時時站在高高的生命顛峰,高處不勝寒耶!」無疑地,老師在我們這群黃毛丫頭心中早是智者偶像,我們急欲觀其邏輯思維以外不那麼硬澀的東西,譬如對生活的抱觀。

「孤獨?」老師吸著煙,吐著圈,不忘舉步前行,把「孤獨」兩字揚得高高的。

「連我的老師都不要我了,還有什麼孤獨可言。牟宗三,妳們認識吧!他是我老師。」

「為什麼不理你呢?」我們歪著頭不解。

「他說我沒有思想,我回答他我只要會思想就好,有思想並不重要。」

好句石破天驚的話,我幾時曾對自己的學習心歷路程作過清晰徹底的檢視,肯定自己「能」怎樣,而非「是」什麼……。沒有人能接得下老師「不勝寒」的喟歎!

唐要趕專車,跟老師道再見,「小心跑哇!別跌跤了。」老師叮嚀她。我側過臉望老師一眼,平日在我們精神層次,他是不懼的仁者,不含任何生活的粗糙面,此刻的他溫祥得如父執輩。

 

〈選自7535 自由日報〉 

 

 

崖屋

節錄自〈流星雨〉之1崖屋

作者:陳玉姑(中興大學中文系夜間部77年畢業系友)

午後三點,陽光靜,花草靜,一切都靜,靜得陽光落在葉瓣上都發出聲響的微抖。

「一枚心形的葉子!」我驚呼,一棵高樹把頸子伸到二樓來。

情塞天地,連花草也不放過。

「敲門都不應」十來分鐘,才知找錯門,淮師住迴廊的那一頭。

「同氣相求,同聲相應」師拋過來這個同色大球,在榻榻米上同行來的筱玉與美玲早坐穩了,唯獨我兩腳未盤放好,差點被這大球擊到。

「真有命運這回事?」我氣息甫定,問他。

「孟子說『分定固也』,莊子說『分無常』,前者說的是命,後者講的是運。」師曰。

「如何能不倉皇自己?安放自己?」我再問。

「心有所歸就有自我,創造心的歸很難,享受心的歸很容易;安排生活是目標,安頓心靈是治本。生活需要安定,生命需要安排。」師曰。

師的單身套房不大,一臥兼一廳的方寸格局儘掛放些回不去時空的憑弔陳跡,憑弔的色彩上加了一層灰。

我指著矮几上有水的小碗道:「幹嘛用?」

「學生給我的麻煩,說他從太平洋水裡撈起來的,這麼遠一趟路,你能不養它嗎?七、八年囉!」

「就供著這石頭?」養石?我還不至於養到這種「無生物」,而碗中的石,其實對淮師來說也不再只是「石」,而是塊會衍生繁富愛的有情石,我如是想。

「有男朋友沒?」師竟關心起小女子們的心事來,沒人應他。

「兩情相悅,是愛之至者;其次則為愛人;再者是被愛。不管對方需要與否,愛是滿足自己……」

我拍膝驚呼:終於找到一個在愛的層次觀點上相同的人!

「非常人,才不以常情論,不是詩人,就不要寫詩;像胡蘭成,一生不斷革命、不斷戀愛,沒有目的,就只有沿途,過程比結果更重要。然值不值得嘗試是講究過程前須先考慮的!」

「父子,是物質生命的延續,現實生活的關係;師生,則是精神生命的父子、精神生活的親眷。父子的代溝是先天命定後天形成的;師生間的關係不限成績單,應是私下相投的談道、談生命。物質生命是有限的,精神生命是無極的,哪有明確的「朋友」?哪有明確的「女兒」?終歸不過是「人」與「人」的另一種形式關係。」

我懂,現在在這屋裡,是一個父親在對三個女兒談道、談生命。而做父親的對女兒的感情問題總是略顯過度敏感的。

「戀愛是首詩,婚姻則是一曲音樂。詩,可高可低可緩可急,無妨跌宕生姿;音樂則不行,要和諧,琴瑟和諧不容易呀!

『情緣遇合』創造了一對璧人,缺一不可。」

『情緣遇合』四個字不就擺明淮師潛存的命運觀:命裡某些東西是違抗不了的!我心裡因此清楚了些,奉上壯烈的情緒。

「年輕的時候,自己對自己都不太了解,何況是對方,這是怨偶之由來!所以呀!婚姻抱著湊和湊和的心情會好過些!」

如此的婚姻何須期待?還是把自己活得漂亮點吧!我在心裡接了師的話。

「妳有付好身材,希望妳氣質的培養,人格的開創,氣韻的陶冶,能像妳的人一樣高大。」師是不是洞悉到我沈默的回聲?如此激勉我?

沒有方向的扯,暮色罩了下來,「父親」說要洗手做羹湯去——唯一的一道菜——咕咕肉給我們配白飯吃。

「師呀!連寒假,學生都吵到宿舍黏個一日半夜,你的引力可真大!」我起身跟進廚房,想幫他點忙。

「人生最後的王牌——孤獨而不寂寞,哈哈!」他又來了,笑得誇張又放縱。

「妳幫不上什麼忙的。」我只好站在旁看他打蛋、切蕃茄、攪肉加太白粉,從「論孟」上到「家政學」,除了「道者」,他在我心中更多一個通俗的代號——「管家」。

「上帝是公平的,先天的漂亮是不平等的,後天的美的可能性是平等的。美和梅花一樣,愈冷愈開花,愈老愈美,男人與女人應愈老愈見美,成熟即是美。青春和幸福的唯一泉源在自己的心靈。」

淮師又加上了一堂「美容課」。

「容貌的素材要以心靈的力量去雕塑」,為台灣日報寫「隨吟記」專欄的柯翠芬步行三十分鐘路程來此,和我們算來也是另番因緣際會,她適時道出主觀體受。

「漂亮是民族的,美是貴族的,可愛則是多采的,任何人都可以美。漂亮是天生的,美是後天的、靠修養。」師再為他的「美學」作註解。

師的咕咕肉的確好吃,家鄉口味。

他卻不捨得女兒洗碗,只把碗丟到水槽裡躺著。又回到矮几旁。

喜歡親近老師,更貼切點說,其實喜歡那種生命交流融乳的感覺。那是為自己急遽在長大又不確定的觀念想法做肯定或否定的修正功夫,以為那會使自己長得「快又壯」些,減少沿途荊棘跋涉的辛勞。

十點半,推開門扉,星星照亮來時路,掩門而去時,師不忘提醒:別忘了,暑假咱們這「四人幫」要騎車遊走到日月潭這段路喔!

星星閃動著,寂寞的何止道者,更有我這小小女子的一枚心。

〈載於 76年中興大學校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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