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歷史的潮流中   林淑貞    96.07.31

一、文化的負荷與激悸:啟程

激越的心情,不斷地在內心潮湧著。

重訪故國,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不既不離乃源自於典籍中一再的凝視與諦觀;若既若離乃因為台海一水相隔,政治的障蔽,使文化的底蘊變質。而在心中醱酵的情意,未曾因此而斷隔,反而因為典籍中的銘刻,喚起悠悠歲月中的記憶,前世今身,我似是行吟澤畔的三閭大夫,我似是飄流天地的杜陵布衣,更甚者,散髮扁舟的青蓮彷彿與我照面而過,行走在江山河岳中,歲月的更迭僅是場景人物舞台的嬗衍,我的身影似是來自文化中原母親河溫暖的哺育,也呼應著文化母親可親可貴的名字,所以,我來了,我來自一水相隔的台灣,但是,所有的山崗巖巒、江海河湖、花草蔦蘿、煙嵐晴曛,皆是我眼下心中最熟悉的呼喚;所以,我來了,我來自文化的積澱,重新溫一壼今夕何夕的月光酒,不必問我,是否酩酊於歷史,我自有一江山河可飲;不必問我,是否醉心於文人的徟儻,我原即是一盅飲不盡的長江水,吞吐於胸襟;我原是一懷明月相照,納不盡日月光華,如是,我來,我來自歷史的起點,因為歷史為我點燈;如是,我來,我來自歷史的潮流,將順著潮浪,翻滾著歷史的波濤,因為有我們,歷史可以更人文,更煌輝亮燦。

 

二、檻外長江空自流:滕王閣

初登滕王閣,王勃的身影,不知早已烙印在中國的血脈當中有多少歲月了,萍水相逢在此,眼中所見盡他鄉之客,而我們,在物換星移之後,仍然攀登高樓,儘管舊樓早已煙飛殆盡,而今是古蹟重建的新樓,以仿古之姿,襟抱著贛江,但是,登高乍臨贛江,那種落霞孤鶩的形影仍刻鏤天高地迥的美感,向我們召喚,文學的心靈是可以跨越古今成就不朽,雖然歷史湮滅,漁樵春月不知凡幾,但是,我們還是感動於美的呼喚,江水滔滔,芳草萋萋,垂柳依依,行人絡繹,而斯樓斯風,仍然在召喚著異時代的文學心靈,展翅飛集此地。

 

三、儒家的血脈:白鹿洞書院

心性之學是儒家的學問根源,初訪白鹿洞書院,感受先儒的氣度泱泱,步曲徑,行幽谷,古木翳天,紅花照眼,歷史上四大書院而今來到,有一股孺慕之情潮湧,當初朱熹知南康軍,主持白鹿洞書院,成為講學基地,其大抵學問在此成形,後世研繹心即理、性即理,莫不肇端於此,形成中國宋明儒學的根柢,我們雖非大儒,但是夜宿白鹿洞也能體會書院講學對中國文化之啟迪作用,用以對抗官學之抵制力量。

    一幢幢幽蔽晴日的仿古建築,雖是後世改建,但是格局仍不減當年,孔廟、講學堂及迎賓樓,皆令人興發思古幽情,行走其間,歷史的潮流向我裂石拍岸而來,在冷風中以熱血洗滌曠世寂寞,我們是來映證孤寂心靈的詠嘆調,在歷史的一端見證與介入。

 

四、只緣身在此山中:廬山

曾經遊過黃山的我,一直深信黃山歸來不看嶽的信條,而今行到廬山,亦有斯感,但是,二者呈現不同的美感,廬山多人文之美,許多文學家、政治家行屐所至,張羅出一些歷史典故與事蹟,而黃山則純任自然之美,無需人文點綴,自能形成山水雲嵐松石之美感,每一步每一景,皆讓你贊嘆造物者之巧奪天工。雖則如此,我亦別具隻眼來觀賞廬山,李白曾二次送宗氏妻子到廬山訪道求仙,想唐代路途間關,山水迢遞,如何完成一步一腳印的行走?不得不佩服古人的毅力與體力,尤其今人搭乘纜車來回需時四十分鐘,在唐代的李白,宋代的東坡,又如何走過這些峻峭巖巒?如何步行在荒煙蔓草之間尋訪傳說中的仙人呢?好山好水襯託著文人的雅緻,別有風流格調,而我們這一群手持照相機,嘴嚼口香糖的魯莽訪客,如何不驚嚇山靈水精?花妖狐媚呢?風雨中拜訪廬山,山濛雨奇,奇瀑飛流,儼然自成格局,是不容外人驚擾與破壞的,恬靜中自有一份幽閒的雅緻供行人、訪客登高遠眺,或指天畫地、說古道今,而我們也成就了一幅遊賞圖,嵌入廬山的風景中。

 

五、如是我來:東林寺

遠離顛倒夢想,無怖無懼,如是我來,來到東晉慧遠主持的名剎東林寺。

梵唱縈耳,檀香嬝嬝,韋馱尊者護持觀音,而羅漢侍立兩旁,大雄寶殿的威嚴與廊庭迴繞,我們一行四五十人,於午後聆聽主持說法,也許是慧根不具,頻頻打瞌睡的我,在悶熱的廳堂中緩緩睡去,直到醒來,彷彿有一世紀之長久,而溽暑中,主持人幽幽說法的肅穆神情,了然於心,而我心證菩提,是否明淨如台?會後,主持餽贈一袋經書、梵唱cd欣然領受,雖然每一個人的慧識不同,資質不同,但是虔誠的心卻是一致的,佛前,我們是最虔誠的善男信女,也是最受聽聞的信徒。

 

 

六、古窯探訪

古窯遺跡經學者專家講解之後,大家迫不急待的觀賞各種手工的景德瓷器製品,在一進一進的庭廊中,觀賞中國最負盛名的景德瓷器,同時,也觀看徽式建築的木雕石雕及磚雕之立體美感,由於作工辛苦,讓我贊嘆於巧奪天工的神奇,但是最吸引我的,不是那些精美的瓷器製品,而是那股文化傳承的熱誠,從元明清一路逶迆行來,走過悠悠的歲月,我們看不到蒼桑的歷史,而是看到了中國對物種品賞的能力與改進的技術之執著,而今,機器製品可以取代一切人工,但是,還是看到傴僂身軀的老者們努力的拉胚、彩繪、定胚、送燒等過程的流動,像是一彎歷史的清流,向我們緩緩流過。

 

七、鵝湖論辯

「魚躍鳶飛斯道由來活潑潑,景明水止此心必是常惺惺」

大陸文物泰半是文化大革命之後再建再造者,所以錯訛之謬,比比皆是,連對聯皆有誤,而且放置的位置不太考究,致賞庭園之對聯置放在孔廟楹柱,或塑孔子神像於孔廟之中,或執香膜拜孔聖人,凡此錯謬,非一能指。

     而上幅對聯,「景」字亦謬成「錦」字,若非龔師指正,亦無以為知,但是,鵝湖書院仍然大書於廊柱之中,可見的,學者專家之不勤不辨。

     鵝湖書院,王師邦雄聚眾講心性之學,時雷轟隆,似在助師威力,言者諄諄

,聽者矻矻。

 

八、參訪辛稼軒與蔣心餘墓

參訪辛棄疾之墓,因雨泥濘難行,側車於農家前,迴轉二車如駛千牛,花費二個小時才調轉成功。無緣見辛墓,想來歷史因緣殊勝,非可強求,遂棄途而去。回程轉往蔣士銓之墓,一行四五十人在蜿蜒山中忽高忽低行走,步長橋,渡銅水,經草莽,闢荊棘,終於見到了蔣士銓之墓,在荒煙蔓草中矗立,聲名何物,餘了不過是一坯黃土伴日月星辰,然而鳴機夜課圖,卻銘刻著慈母課子的辛勤與艱辛,代代傳頌著,人因文而名,文因人而傳,而慈母的形象靠著一篇文章千古留傳下來,成為中華兒女必讀的驕傲。

 

九、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登覽古蹟,為了印證所學,也為了融入歷史的場景當中,臨文想起王羲之的蘭亭集序:「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也想起蘇軾的「黃樓夜景,為余浩嘆」的感懷,歷史是一潮潮的波濤,捲起千般浪、萬般潮,而我們僅是浪潮下的一個姿影,一個水沫,我們參與了歷史,歷史也淘洗了我們,來日,後世子孫亦將見證與匯入歷史當中,一如我們的行影。

(本文作者為母系教授,96年7月林老師至大陸廬山一遊,心有所感撰成此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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